说话的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,正吃力地撑起身子想坐起来。我赶紧过去扶起她,让她能舒服地靠在棉枕上。忘着她因化疗而苍白的面孔、散落的头发,我心里就一阵难过。“三月天的南方,几乎不会有雪了。”我暗暗想着.
记起初遇她时的样子,三个月前,我因与女友分手,内心痛苦去闷酒,结果在回家路上发生事故,所幸没事,就住几天院,住院那时我就在她旁边,她是个活泼好动喜欢笑的女孩子,秀气的脸庞上,那双水灵的眼睛就像初雨的紫葡萄般剔透,笑起来甜甜的,脸颊上会浮起一个小小的酒窝。在沉闷的病房里,她经常给我们唱歌,或者让我们给她讲故事。因为无聊,我们都会告诉她自己身边发生的有趣的事情,看着她瞪着大眼睛专注地听着,然后又发出咯咯银铃般的笑声,我心里就觉得有股平和的气息佛过自己那颗沉寂已久被伤透的心。
很快,我就认识并喜欢上这个可爱的小女孩,还有趣的拉钩做了她的干哥哥。通过了解我才知道,她是个单亲家庭,父亲在外打工,自己因为一点小病要长期住院。那时,她没告诉我她得的是白血病,父亲因此花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,还有了一笔庞大的债务。我也没有怀疑小女孩的话,我心里一直想,这要是我亲妹妹多好啊!
不久我就出院了,和小姑娘道别,并约定每星期都会来看她。于是,每星期除了上班,看望小姑娘就成为我唯一觉得有意义的事情了,我推掉所有的应酬,没有女朋友,一个人的时间就充裕起来。我会带着她喜欢的玩具、水果以及零食去看她,陪她一聊聊一天。
直到那次在病房外遇到他父亲,三十几岁,满脸的疲惫,有点凌乱的头发里白发清晰可见,穿着破旧的衣裳,看上去十分不堪。和她父亲交谈,我才知道,她患的不是一般的病,而是白血病,最多也就活几个月,因为一直找不到合适的骨髓,手术无法进行,现在只能听天由命,或者,等死!他父亲现在要做的,就是每天除了打工,就是晚上陪着她,想要什么,就满足她。她父亲说着说着,不禁掉泪起来。不等我安慰他,他就抹干了眼泪,并对我说:“年轻人,谢谢你经常来看她,我很感激。”之后,便风尘仆仆地走了。 “叔”我最后喊了一声。转过头,眼泪却也不争气的掉下来。
我内心恍惚着,命运是如此的不公,为何将这份沉重的伤痛,降临到这么小的孩子身上,我不能体会到她的痛苦,但是每当看到她活泼地展示着自己的新学的歌、刚画的花鸟,我心里就特别难受,泪水总会在眼眶里打转,她的眼里,歌声里,话里,传给我的信息,都是对生命的渴望,让我十分心痛。 那一日,我整晚都睡不着。我开始发动朋友去捐款、去医院检查,试图挽留这份脆弱的生命。结果老天并没有给我们机会。院长也明确告诉过我,能做的,都做了,话里的无奈,清清楚楚。
今天晚上,她约了我过来。“大哥哥,可以把窗户打开吗?说不定,今晚有雪的” 虽然外面天气很冷,但我依然打开了窗户,默默地陪他看着窗外。
“雪,那是雪”随着小姑娘无力的叫声,我惊奇地瞪了瞪眼睛,确实,那细细的雪,果真下了下来,很快便下大起来。她显地很高兴,“扶我下去,我要去看雪,就站在那雪地里” 我犹豫了一会,看着她愈发明亮的眼睛,终于把她搀扶下来,踏着那冰冷的长石板,我们来到外面的雪地里。雪静静地下着,悄无声息,门口的两盏黄灯映开了医院那积雪的林地,远处点点星火,还传来几声犬吠。
我脱下皮衣还在她身上,看着大雪飘在她的身上,头发,脸额,慢慢融化,化作冰清玉洁的水滴。
“为什么这么喜欢雪呢” 我拍了拍她身上的雪渍。
“我听爸爸说过,妈妈生下我后,没多久就去了。我没见过妈妈,只有这张照片,伴随我从小到大,每晚,我都会看着它睡觉” 她从口袋拿出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老照片,有点旧,却很清晰,照片里的女子,美目明眸,像极了她。
“你母亲很漂亮”我接过照片看着,忽然不知道该跟这个十二岁的小女孩说什么。
“我能记得妈妈生下我后抱起我笑的样子,你相信吗?那画面一直在我的脑海里,像电影般”她笑着说。我感到很诧异,不过,她没必要骗我。我静静站在她身旁,张了张嘴,却仍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当初,我告诉爸爸时,他反应也是像你这样,还很夸张”她调皮地冲我笑了笑,“不但如此,我还记得,我出生时,是下雪的冬天,我能听到那寒冬风儿的凛冽声,夹杂着妈妈的笑,很难想象吧,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会带有如此深刻的记忆吧!”她又冲我笑了笑。“从此,我就很喜欢雪,它就像妈妈的怀抱般温柔,是妈妈给我的守护,每年下雪的时候,我都会拉着爸爸在雪地里,走很远很远的路,没有目的,就那样单纯地走下去。”说完,她张开双手,仰起头,迎着那漫漫雪花,在暗暗灯光的照耀下,有如一个虔诚的朝觐者。
看来我并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,干脆也学着她的样子,静静地感受着雪花飘落在我的眼睛,软绵绵的,将眼前景物染成苍白。“哈哈”银铃般的笑声响了起来,“大哥哥,你也学我啊!那样子看起来好傻啊!”她大笑着,声音在雪色里飘荡着,连整个人也显得很单薄。“嘿嘿,丫头,你不也是吗?”我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。“在这里走走吧!” “嗯”她点了点头。于是,我又搀着她,任那灯光与风雪恍惚着,拉长我两的背影。我能感觉到,我手上那生命的重量,沉甸。
我陪她走了整个医院,看过了大雪覆盖下的各种景物。她仍然是那付对任何事物都惊奇的样子,走走听听,说说笑笑,很快乐,发自内心的快乐,直到他父亲半夜来,看着她安然入睡,我才静静地离开。 她始终还隐瞒着自己的病情没对我说。
三天后,我和她的父亲,静静地坐在她的身旁,眼里都噙满了泪水。她终究还是走了,走的时候,手里仍拽着她母亲的照片。记得她最后说:“能看见人生的最后一次雪,我也算没有什么遗憾了,只是让爸爸和认识我的人伤心,实在不应该,人总难免一死,爸爸,大哥,你们一定不要为我太难过,因为,我可以见到妈妈了,若还有下辈子,我仍做爸爸的乖女儿,哥哥的好妹妹。”她仍不忘安慰我们。“会的,会的,你是我这生最好的妹妹” 我心里想着,泪水却早已溢满脸庞。如今安详而冰冷的她,从此,再也不能听我讲故事了,听他爸爸的唠叨。而我,也再听不到她银铃般咯咯的清脆笑声,仿佛,这只是个梦,一个老天开的天大的玩笑。
病房里,只留下两个大男人呜咽的痛哭声。
我帮忙举办了她的葬礼,在她的墓碑前,我停留了很久。
人只有亲眼看过死亡的降临,才知道生命的可贵,也许,我的出现,只是她短暂生命中的一个过客,但是,她却成为我心中的永恒。让我一生不会忘记,我有过这样一个活泼爱笑又坚强的妹妹。我想,她在天堂肯定会很快乐吧!希望,她还能记起还有我这个大哥哥。
天空,又飘起了大雪,像极了那天晚上。老天,连你也觉得伤悲而哭泣吗?我流着泪,仿佛又听到她的声音:“大哥哥,扶我起来,我要去那雪地里,就站在那里”。
我默默地站在那里,等待雪花悄无声息地将我覆盖,脑海里仍回荡着她咯咯地清脆笑声,就像,她从没离开过。